赖赖

是我呀是我本人没错了

体验生活 王小波 (1952-1997)


我靠写作为生。有人对我说:像你这样写是不行的啊,你没有生活!起初,我以为他想说我是个死人,感到很气愤。忽而想到,“生活”两字还有另一种用法。有些作家常到边远艰苦的地方去住上一段,这种出行被叫做“体验生活”——从字面上看,好像是死人在诈尸,实际上不是的。这是为了对艰苦的生活有点了解,写出更好的作品,这是很好的做法。人家说的生活,是后面一种用法,不是说我要死,想到了这一点,我又回嗔作喜。我虽在贫困地区插过队,但不认为体验得够了。我还差得很远,还需要进一步的体验。但我总觉得,这叫做“体验艰苦生活”比较好。省略了中间两个字,就隐含着这样的意思:生活就是要经常吃点苦头——有专门从负面理解生活的嫌疑。和我同龄的人都有过忆苦思甜的经历:听忆苦报告、吃忆苦饭,等等。这件事和体验生活不是一回事,但意思有点相近。众所周知,旧社会穷人过着牛马不如的生活,吃糠咽菜——菜不是蔬菜,而是野菜。所谓忆苦饭,就是旧社会穷人饭食的模仿品。

我要说的忆苦饭是在云南插队时吃到的——为了配合某种形势,各队起码要吃一顿忆苦饭,上面就是这样布置的。我当时是个病号,不下大田,在后勤做事,归司务长领导,参加了做这顿饭。当然,我只是下手。真正的大厨是我们的司务长。这位大叔朴实木讷,自从他当司务长,我们队里的伙食就变得糟得很,每顿都吃烂菜叶——因为他说,这些菜太老,不吃就要坏了。菜园子总有点垂垂老矣的菜,吃掉旧的,新的又老了,所以永远也吃不到嫩菜。我以为他炮制忆苦饭肯定很在行,但他还去征求了一下群众意见,问大家在旧社会吃过些啥。有人说,吃过芭蕉树心,有人说,吃过芋头花、南瓜花。总的来说,都不是什么太难吃的东西,尤其是芋头花,那是一种极好的蔬菜,煮了以后香气扑鼻。我想有人可能吃过些更难吃的东西,但不敢告诉他。说实在的,把饭弄好吃的本领他没有,弄难吃的本领却是有的。再教教就更坏了。就说芭蕉树心吧,本该剥出中间白色细细一段,但他叫我砍了一棵芭蕉树来,斩碎了整个煮进了锅里。那锅水马上变得黄里透绿,冒起泡来,像锅肥皂水,散发着令人恶心的苦味……

我说过,这顿饭里该有点芋头花。但芋头不大爱开花,所以煮的是芋头秆,而且是刨了芋头剩下的老秆。可能这东西本来就麻,也可能是和芭蕉起了化学反应,总之,这东西下锅后,里面冒出一种很恶劣的麻味。大概你也猜出来了,我们没煮南瓜花,煮的是南瓜藤,这种东西斩碎后是些煮不烂的毛毛虫。最后该搁点糠进去,此时我和司务长起了严重的争执。我认为,稻谷的内膜才叫做糠。这种东西我们有,是喂猪的。至于稻谷的外壳,它不是糠,猪都不吃,只能烧掉。司务长倒不反对我的定义,但他说,反正是忆苦饭,这么讲究干什么,糠还要留着喂猪,所以往锅里倒了一筐碎稻壳。搅匀之后,真不知锅里是什么。做好了这锅东西,司务长高兴地吹起了口哨,但我的心情不大好。说实在的,我这辈子没怕过什么,那回也没有怕,只是心里有点慌。我喂过猪,知道拿这种东西去喂猪,所有的猪都会想要咬死我。猪是这样,人呢?

后来的事情证明我是瞎操心。晚上吃忆苦饭,指导员带队,先唱“天上布满星”,然后开饭。有了这种气氛,同学们见了饭食没有活撕了我,只是有些愣头青对我怒目而视,时不常吼上一句:“你丫也吃!”结果我就吃了不少。第一口最难,吃上几口后满嘴都是麻的,也说不上有多难吃。只是那些碎稻壳像刀片一样,很难吞咽,吞多了嘴里就出了血。反正我已经抱定了必死的决心,自然没有闯不过去的关口。但别人却在偷偷地干呕。吃完以后,指导员做了总结,看样子他的情况不大好,所以也没多说。然后大家回去睡觉——但是事情当然还没完。大约是夜里十一点,我觉得肠胃搅痛,起床时,发现同屋几个人都在地上摸鞋。摸来摸去,谁也没有摸到,大家一起赤脚跑了出去,奔向厕所,在北回归线那皎洁的月色下,看到厕所门口排起了长队……

有件事需要说明,有些不文明的人有放野尿的习惯,我们那里的人却没有。这是因为屎有做肥料的价值,不能随便扔掉。但是那一夜不同,因为厕所里没有空位,大量这种宝贵的资源被抛撒在厕所后的小河边。干完这件不登大雅之事,我们本来该回去睡觉,但是走不了几步又想回来,所以我们索性坐在了小桥上,聊着天,挨着蚊子咬,时不常地到草丛里去一趟。直到肚子完全出清。到了第二天,我们队的人脸色都有点绿,下巴有点尖,走路也有点打晃。像这个样子当然不能下地,只好放一天假。这个故事应该有个寓意,我还没想出来。反正我不觉得这是在受教育,只觉得是折腾人——虽然它也是一种生活。总的来说,人要想受罪,实在很容易,在家里也可以拿头往门框上碰。既然痛苦是这样简便易寻,所以似乎用不着特别去体验。


永远站在蛋这一边 村上春树


今天我作为一个小说家来到耶路撒冷,也就是说,作为一个职业撒谎者。 

当然,并不只有小说家才撒谎。政治家也做这个,我们都知道。外交官和军人有时也说他们自己的那种谎,二手车销售员、肉贩和建筑商也是。但小说家的谎言与其他人的不同,因为没有人会批评小说家说谎不道德。甚至,他说的谎言越好、越大、制造谎言的方式越有独创性,他就越有可能受到公众和评论家的表扬。为什么会这样呢? 

我的回答会是这样:即,通过讲述精巧的谎言——也就是说,通过编造看起来是真实的虚构故事——小说家能够把一种真实带到新的地方,赋予它新的见解。在多数情况下,要以原初的形态领会一个事实并准确描绘它,几乎是不可能的。因此我们把事实从它的藏身之处诱出,将之转移到虚构之地,用虚构的形式取而代之,以试图抓住它的尾巴。然而,为了完成这点,我们必须首先厘清在我们之中真实在哪儿。要编造优秀的谎言,这是一种重要的资质。 

不过,今天我不打算撒谎。我会努力尽可能地诚实。一年里有几天我不说谎,今天碰巧就是其中之一。 

所以让我告诉你们一个事实。很多人建议我不要来这儿领取耶路撒冷奖。有些人甚至警告我,如果我来,他们就会策划抵制我的书。 

此中的原因,当然是肆虐于加沙地区的激烈战争。联合国报道,有超过一千多人在被封锁的加沙城内失去了生命,其中不少是手无寸铁的公民——孩子和老人。 

收到获奖通知后,我多次问自己,是否要在像这样的时候到以色列来,接受一个文学奖是不是合适,这是否会造成一种印象,让人以为我支持冲突的某一方,以为我赞同某国决意释放其压倒性军事力量的政策。当然,我不愿予人这种印象。我不赞同任何战争,我不支持任何国家。当然,我也不想看见我的书遭到抵制。 

然而最终,经过仔细考虑,我下定决心来到这里。我如此决定的原因之一是,有太多人建议我不要来。或许,就像许多其他小说家,对于人们要我做的事,我倾向于反其道而行之。如果人们告诉我——尤其当他们警告我——“别去那儿,”“别做那个,”我就倾向于想去那儿,想做那个。你们或许可以说,这是我作为小说家的天性。小说家是异类。他们不能真正相信任何他们没有亲眼看过、亲手接触过的东西。 

而那就是我为什么在这儿。我宁愿来这儿,而非呆在远处。我宁愿亲眼来看,而非不去观看。我宁愿向你们演讲,而非什么都不说。 

这并不是说我来这儿,是来传达政治讯息的。当然,做出是非判断是小说家最重要的职责之一。 

然而,把这些判断传达给他人的方式,要留给每个作家来决定。我自己宁愿把它们转化为故事——趋向于超现实的故事。因此今天我不打算站在你们面前,传达直接的政治讯息。 

但请你们允许我发表一条非常私人的讯息。这是我写小说时一直记在心里的东西。我从未郑重其事到把它写在纸上,贴到墙上:而宁愿,把它刻在我内心的墙上,它大约如此: 

“在一堵坚硬的高墙和一只撞向它的蛋之间,我会永远站在蛋这一边。” 

对,不管墙有多么正确,蛋有多么错,我都会站在蛋这一边。其他人会不得不决定,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也许时间或历史会决定。如果有一个小说家,不管出于何种理由,所写的作品站在墙那边,那么这样的作品会有什么价值呢? 

这个隐喻的涵义是什么?有些情况下,它实在太简单明白了。轰炸机、坦克、火箭和白磷炮弹是那坚硬的高墙。蛋是那些被碾碎、被烧焦、被射杀的手无寸铁的平民。这是该隐喻的涵义之一。 

可这不是全部。它有更深刻的涵义。这样来想。我们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是一个蛋。我们每个人都是一个独特的、无法取代的灵魂,被包裹在一个脆弱的壳里。我是如此,你们每一个人也是。而我们每个人,多多少少都面对着一堵坚硬的高墙。这堵墙有个名字:它叫体制(The System)。体制应该保护我们,但有时,它不再受任何人所控,然后它开始杀害我们,及令我们杀害他人---无情地,高效地,系统地。 

我写小说只有一个理由,那就是使个人灵魂的尊严显现,并用光芒照耀它。故事的用意是敲响警钟,使一道光线对准体制,以防止它使我们的灵魂陷于它的网络而贬低灵魂。我完全相信,小说家的任务是通过写作故事来不断试图厘清每个个体灵魂的独特性---生与死的故事,爱的故事,使人哭泣、使人害怕得发抖和捧腹大笑的故事。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日复一日,以极其严肃的态度编造着虚构故事的原因。 

我的父亲去年去世,享年九十。他是位退休教师,兼佛教僧人。读研究院时,他应征入伍,被派去中国打仗。我是战后出生的孩子,经常看见他每日早餐前,在家里的佛坛前长时间虔诚地祈祷。有一次,我问他为什么这样做,他告诉我他是在为那些在战争中死去的人们祈祷。 

他说,他为所有死去的人祈祷,无论敌友。我凝视着他跪在祭坛前的背影,似乎感到死亡的阴影笼罩着他。 

我的父亲死了,他带走了他的记忆,我永远不可能了解的记忆。但潜藏在他周围的死亡气息却留在了我自身的记忆里。这是少数几样我从他那儿承继下去的东西之一,其中最重要的之一。 

今天我只希望向你们传达一件事。我们都是人类,都是超越国籍、种族、宗教的个体,都是脆弱的蛋,面对着一堵叫作“体制”的坚硬的墙。显然,我们没有获胜的希望。这堵墙太高,太强---也太冷。假如我们有任何赢的希望,那一定来自我们对于自身及他人灵魂绝对的独特性和不可替代性的信任,来自于我们灵魂聚集一处获得的温暖。 

花点时间想一想这个吧。我们每个人都拥有一个真实的、活着的灵魂。体制没有这种东西。我们一定不能让体制来利用我们。我们一定不能让体制完全失去控制。体制没有造就我们,我们造就了体制。 

那就是所有我要对你们说的话。 

我很荣幸获得耶路撒冷奖。我很荣幸我的书正被世界上许多地方的人们阅读着。我也很高兴今天有这机会向你们演讲。

小女孩和厌倦 [德] 于尔克.舒比格


一个小女孩从来没有为什么事感到厌倦过,在下雨天也没有星期天也没有。有一天她决定去认识一下厌倦。

她先去向报刊亭里那个总是在打呵欠的卖报女人打听。

“它刚才还在这里呢,”女人说,“你只要等一会儿,它很快会回来的。”

小女孩等着。她看着女人工作。当她点钱的时候,她的手指翻着现金柜,好象在玩一件乐器。厌倦没有来。

“也许我该去路上等它,”小女孩说。她谢过了女人,离开了。

“如果我真的碰到了厌倦,”她一边走一边想,“我要怎么才能认出它来呢?”

小女孩向一位穿着桔黄色工作服正在爬梯子的先生提了这个问题。

“我能告诉你厌倦长得象什么,”先生回答说,“首先,它很长。”

“怎么长?”

“象所有尽头的尽头那么长。”

“然后呢?”小女孩问。

男人已经又爬了几节梯子。

“然后,它是浅灰色的。差不多是浅灰色的。”

“差不多是浅灰色的。”小女孩重复了一遍。

那天差不多是浅灰色的东西有很多:一只猫,一条路,一条裤子,墙,但是这些都不够长。

小女孩顺着一条街走,然后是另一条,然后她从一座铁路桥下走过,到头来,没有什么是足够长的。她穿过了一片田野,然后是另一片,沿着一条岸边满是杨树的小河走,她一口气走下去,走到了一切的尽头,所有尽头的尽头。

厌倦远远地看见小女孩走过来。

“哎,苏菲?”她走近的时候,他问道。

苏菲停下了。

“你怎么知道我叫苏菲?”

“这一下就能看出来。”

苏菲盯着厌倦。

“要说你呀,可不能一下看出来。的确你首先很长,然后你又差不多是浅灰色,但是除此而外,你更……”

“更什么?”

小女孩张开了嘴,但什么也没说。她打了个呵欠。

浓雾号角 [美] 雷·布莱伯利

在远离陆地的寒冷海面上,我们夜夜等候着浓雾的来临。雾来了。我和唐给黄铜的机械上好油,点亮了石塔顶端的雾灯。就像灰色天空下的两只鸟儿,我们把光束送出塔顶,让它触摸大海。红光,白光,又是红光,映入孤独船只的眼帘。即使他们看不到灯光,总还有我们的声音。我们的雾角那广阔深沉的呼喊,颤抖着穿透海雾的残片,让海鸥如撒向空中的纸牌一般惊散,让海浪高高掀起,飞花四溢。 

“这生活还真是寂寞啊,好在你现在已经习惯了,对吧?”唐问道。 

“是啊,”我说,“多亏还有你这么个碎嘴的人。” 

“对了,明天就轮到你回岸上啦,”他微微一笑,“和姑娘们跳个舞,再喝上几盅琴酒。” 

“唐,当你一个人留在这里时,你都在想些什么呢?” 

“我想大海的秘密。”唐点燃了他的烟斗。这是十一月的寒冷夜晚,时间是七点一刻。炉火正旺,塔灯向两百个方向交替射出它的光芒,雾角在石塔高高的咽喉中颤动,回响。沿岸一百英里之内没有一座城镇,只有一条路,孤独地穿越死寂的原野通向海滨,沿途几乎没有车辆;然后又是两英里冰冷的海水才抵达我们的小岛,沿途几乎没有船只。 

“大海的秘密。”唐若有所思,“你知道吗?大海是有史以来最大最大的一片雪花。波涛翻卷,浪花飞舞,变幻出千姿百态,永不重复。太离奇了。有一天晚上,那是很多年以前,我孤身一人在这里,就在那时大海里所有的鱼儿都浮出了海面。似乎有什么东西驱使它们游入海湾,仰在水面上,颤抖着凝视那高塔的灯光,红色,白色,红色,白色,扫过它们身上;因此我看到了它们奇异的眼睛。我感到浑身冰冷。它们就像一幅巨大的孔雀尾羽,在那里游动着直到午夜,然后,又无声无息地离开了。成千上万条鱼就这样不见了。我想也许,某种意义上,它们不远万里来到这儿,是为了朝圣。太离奇了。但是想想看,它们眼中的灯塔,高耸在海面七十英尺之上,闪现出神一样的光芒,用巨兽般的声音宣告着自己的存在。那些鱼,它们再也没有回来,但是你不觉得有那么一会儿它们感受到了上帝的临在吗?” 

我打了个哆嗦。望向窗外,大海如同一卷长长的灰色麻布,伸展出去,指向无有之乡和无在之野。

“哦,大海包含着一切。”唐眨着眼睛,神经质地抽着烟斗。他这一整天都坐立不安,也不告诉我为什么。“哪怕我们有这一切的机器和所谓的潜水艇,还要再经历一千个世纪,我们才能踏入这片沉没大地的底部,见到那神话般的王国,并且知晓真正的恐惧。想想吧,海底那里仍然处在公元前三十万年的世界。我们在吹响喇叭列队行进,互相入侵对方的国家,砍掉对方的脑袋;而这时他们却生活在十二英里深的海底,深邃而寒冷,就像彗星的胡子一样古老。” 

“是的,那是个古老的世界。” 

“跟我来。有件特殊的事情我一直没跟你说。” 

我们攀上八十级的石阶,不紧不慢,边走边谈。在塔顶,唐关掉了屋子里的灯,玻璃上的反光随之消隐。只有塔灯的巨眼低声嗡鸣,在上过油的滑槽里轻轻转动;浓雾号角平稳地吹响,每十五秒钟一次。 

“听起来像野兽,你说是吗?”唐轻轻点了点头,仿佛在自言自语。“一只孤独的巨兽在黑夜里的呼喊。孑然坐在这里,在一百亿年时光的边缘上,向着深渊呼喊:我在这里,我在这里。而深渊也真的回答了,是的,它们回答了。小约翰啊,你已经在这里呆了三个月了,所以我应该让你做好心理准备。每年大概这个时候,”他说,凝视着阴霾和浓雾,“有个东西要来造访这座灯塔。” 

“是你说的那些鱼群吗?” 

“不,这是别的东西。我一直没告诉你,怕你会觉得我精神失常。但是到今晚我不能再拖下去了,因为假如我去年到现在的日历没标错的话,今晚就是它到来的日子。我不想再多说了,你得亲眼看看它。就坐在这里就行。只要你愿意,明天你就可以收拾行李走人,乘上摩托艇登陆,把你停在海角游艇码头那儿的车开出来,一路驶回某个内陆小镇,整夜让你的灯光亮着。我绝不会问你怎么回事,也不会怪罪你。已经三年了,只有这一次有别人和我在一起目睹这件事情。你就等着看吧。” 

半个小时过去了,我们只是低声细语地交谈了几句。当我们开始等得有点不耐烦的时候,唐开始给我讲述他的一些念头。他有些关于雾角的想法。 

“很多年前的一天,有一个人独自走在海边,在寒冷无光的海岸上静听海洋的低语。他说,‘我们需要一个声音,让呼喊穿越水面,警告船只;我会制作出这样一种声音。我要发出这种声音,就像亘古以来所有的时间和所有的浓雾;我要发出这种声音,就像彻夜陪伴着你的一张空床,就像推开一间空屋的房门,就像秋天里没有叶子的树木。这声音要像鸟儿飞往南方时的呼喊,要像十一月的寒风,要像大海拍击着坚硬、冰冷的海岸。我要发出这样孤独的声音,以致没有人会忽略它,每一个听到它的人都将在灵魂深处潸然泪下;在遥远的城镇里,每一个听到它的人都将觉得炉火愈发温暖,家中愈发美好。我要为我自己制作出一个声音和一件装置,人们将称它为浓雾号角,每一个听到它的人都将意识到生命的短促和面对永恒的悲哀。’” 

雾角吹响了。 

“这个故事是我编的,”唐轻轻地说,“是企图解释为什么这东西每年都会回到灯塔这儿。雾角在召唤,我想,它就来了……” 

“但是——” 

“嘘!”唐说,“那里!”他向外面的深渊点了点头。 

有什么东西正在朝灯塔游来。 

我说过,这是一个寒冷的夜晚;高塔阴森冰冷,灯光时隐时现,而雾角穿透纷乱的迷雾呼唤着,呼唤着。我们看不远也看不清,但是我知道在那里,深海在夜晚的地球上四处流淌,扁平而安静,带着泥土般的灰色;而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在高塔上。那儿,起初是在很远的地方,有一圈涟漪,然后是一阵波浪、起伏、汽泡和飞沫。再然后,从冰冷的大海中,伸出一个脑袋,一个大脑袋,颜色灰暗,有着硕大的眼睛;然后是脖子。再然后——不是身体——而是越来越长的脖子!那脑袋伸出水面高达四十英尺,下面是修长而美丽的深色脖颈。直到这时它的身体,宛如一座小小的黑珊瑚岛缀满了贝壳和虾蟹,才从海底升起,就像一颗水滴升出水面。它的尾巴扑动了一下。我估计这头巨兽从头顶到尾尖大概有九十或一百英尺。 

我不知道当时我说了什么话。但是我肯定说了些啥。 

“镇定,孩子,镇定。” 唐在我耳边低语。 

“这不可能!”我说。 

“不,小约翰,我们才是不可能的。它在一千万年以前就一直是这样了。从未改变过。是我们和陆地改变了,成为了不可能的存在。我们!” 

它缓缓地在遥远的冰水间游动着,散发出一种伟大而灰暗的庄严。浓雾在它周围来回缭绕,时不时抹去它的轮廓。我们的灯光射向它的一只眼睛,被它拦截,捕获,又反射回来,红,白,红,白,如同高高举起的天线,用最原始的代码发送着讯息。它悄无声息地游动着,和裹挟着它的浓雾一样安静。 

“这是某种恐龙之类的东西——”我俯下身去,双手紧紧抓着楼梯的栏杆。 

“是的,是那个部族的一员。” 

“可是它们已经灭绝了!” 

“不,仅仅是藏在了深渊里。深深地藏在最深的深渊里。这真是个了不起的词啊,小约翰,一个真正的词,包含了如此之多的意义:‘深渊’。就这样一个词容纳了全世界所有的寒冷,所有的黑暗,和所有的深邃。” 

“那我们该怎么办?” 

“怎么办?这是咱的工作,不能离开这里。何况,我们呆在这儿,比任何一艘企图逃到岸上的船只都更安全。那家伙和一艘战舰一样大,而且几乎也一样快。” 

“但是这里,为什么它要来这里?” 

下一秒钟我就知道了答案。 

雾角吹响了。 

而巨兽回应了。 

一声呼喊,穿越了一百万年的海水和迷雾。一声呼喊,如此痛苦而孤独,让我的头颅和身躯都随之颤抖。巨兽向着灯塔吼叫。雾角吹响了。巨兽又一次咆哮。雾角吹响了。巨兽张开大嘴露出尖牙,发出的声音却正是雾角自己的声音。孤寂,寥廓,渺远。荒芜大海,凄冷寒夜,天各一方,与世隔绝。就是这样的声音。 

“现在,”唐轻声说,“你知道它为什么来到这里了吧。” 

我点了点头。 

“一年年过去,小约翰,这只可怜的巨兽远远潜藏在一千英里之外的大海,在水下二十英里的深处,等待着,等待着。这只动物说不定已经有一百万岁了。你想想,等待一百万年!你能等待那么长的时间吗?也许它是这类动物的最后一只了。我有这个预感。不管怎么说,人类来到这个岛上修起了这座灯塔,那是五年以前;又装上了他们的雾角,吹响它,向着遥远的海域吹响它。而在远方,你却把自己埋进沉睡,深深浸入对逝去世界的海之回忆;在那个世界里还有成千上万的你的同类。然而现在你孑然一身,孤独地生存在这个已经不属于你的世界上,在这个你必须藏匿起来的世界上。” 

“但是雾角的声音传来了,消逝了,传来了,消逝了。而你也从深渊那泥泞的海底中惊醒;你的眼睛睁开,如同两只巨大的相机镜头;你开始游动,慢慢地,慢慢地,因为大海压在你的肩膀上,很沉。但是雾角的声音穿越了一千英里的海水,微弱而熟悉。而你腹中的炉膛也燃起了火焰;你开始上浮,慢慢地,慢慢地。成群的水母汇成河流,大片的鳕鱼聚作湖泊,你以它们为食,整个秋天都在缓慢地上升。游过薄雾乍起的九月,游过雾气渐浓的十月,号角始终在呼唤着你;直到十一月的末尾,经过一天又一天的减压,一尺又一尺的上升,你终于接近了海面,而且还活着。必须慢慢来;一口气浮上去的话,巨大的压差会让你爆炸。因此你花了整整三个月的时间去浮上水面,然后又用掉许多时日去跨越冰冷的海水,游向灯塔。终于,你抵达了外面那里。小约翰啊,这可是创世以来最大的怪兽。这里的灯塔在召唤着你,有着像你一样的长脖子高挺出水面,有着像你一样的身躯,但是最重要的,有着像你一样的声音。你明白了吗,小约翰,你明白了吗?” 

雾角吹响了。 

巨兽回应了。 

我看到了这一切,我明白了这一切——百万年的独自等待,等待着一个一去不归之人的归来。百万年的与世隔绝,在海底忍受着时间的狂乱与荒谬,而在这期间,翼龙从天空中消失了,陆地上的沼泽也干涸了,地懒和剑齿虎风光一时然后沉入沥青坑中,而人类则像蚁丘上的白蚁般四处奔忙。 



雾角吹响了。 

“去年,”唐说,“这生物整晚上都在绕着灯塔游,一圈又一圈,一圈又一圈。始终没有靠得太近,我想它是觉得迷惑了。可能也有些害怕。还有一点点恼火,毕竟是游了这么远才过来。但是第二天,出人意料地,雾散了,艳阳高照,天空澄蓝如画。巨兽转身游走,躲开炎热和沉寂,再也没有回来。我想,这一年里它的心一定是始终挂念着这儿,辗转反侧,冥思苦想。” 

巨兽离我们只有一百码远了,它和雾角互相呼唤着,当灯光扫过时,巨兽的眼睛映出的是火与冰,火与冰。 

“这就是生活,”唐说。“永远是一个人在等待着另一个一去不归的人。永远是一个人爱某件东西胜过那东西爱他。到头来你就会想把那件东西毁掉,让它从此不再能伤害你。” 

巨兽向灯塔冲来。 

雾角吹响了。 

“我们试试看会发生什么,”唐说。 

他关上了雾角。 

接下来的一分钟是紧张的沉寂。我们能听到心脏在玻璃窗间的跳动回音,能听到雾灯在滑槽里的缓慢旋转。 

巨兽停住了,全身僵硬。它灯笼般的大眼睛眨了一下。它的大嘴张开着。它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咕隆,如同一座火山。它的头颅向两旁颤动,仿佛是在寻找那渐渐消逝在雾中的声音。它凝视着灯塔。它又咕哝了一声。然后,它的眼中燃起了烈火。它抬起身躯,前肢击打着水面,冲向石塔,双眼充斥着愤怒的苦难。 

“唐!”我喊道,“把号角打开!” 

唐颤抖地摸索着开关,但是就在他打开开关那一瞬间,巨兽已经高高立起。我瞥见了它硕大无朋的爪子,看到它趾间鱼皮似的网蹼闪闪发光,看到它扑向了石塔。它庞大的右眼缀在痛苦的头颅上,像一口坩埚一样在我面前闪烁着微光,让我觉得我仿佛就要尖叫着掉落进去。塔身颤动。雾角呼喊着;巨兽呼喊着。它紧紧抱住灯塔,啃咬着窗户,破碎的窗玻璃飞溅在我们身上。 

唐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下楼!” 

石塔摇晃着,颤抖着,即将支撑不住。雾角和巨兽一同咆哮着。我们跌跌绊绊地奔下台阶。“快!” 

就在我们到达塔底时,整座石塔向我们身上倾倒下来。我们俯身跑下石阶,躲进小小的石砌地窖。乱石纷飞如雨,震耳欲聋;雾角戛然而止。巨兽扑倒在灯塔上。塔塌了。我和唐两个人一起跪在地上,紧紧握住双手,任凭我们的世界灰飞烟灭。 

然后一切都结束了,只剩下黑暗,和海浪拍打着礁石的涛声。 

还有另一种声音。 

“听,”唐轻轻地说,“听。” 

我们等待了一会儿,然后我渐渐听到了。起初是巨大而空洞的吸气声音,接着是恸哭,迷茫,和孤独。巨兽蜷伏在我们上面,在我们躯体之上和灵魂之上;它身上难闻的气息弥散在空气中,和我们的地窖仅一墙之隔。它喘息着,哭喊着。塔不见了。灯光不见了。那穿越了一百万年向它呼唤的东西不见了。而巨兽张开了它的大嘴,发出辽远的巨大响声,雾角的响声,一遍又一遍。那天深夜,远方海上的船只,寻不到灯光,什么都看不见;但是驶过了,听到了,一定是这样想的:是它,就是那孤独的声音,寂寞湾的号角。一切顺利。我们已经绕过了海岬。 

这个夜晚就这样过去了。 

第二天下午,烈日高悬,搜救队把我们从埋在砾石堆底的地下室里挖了出来。 

“一句话,塔塌了,”唐沉重地说,“浪头狠狠地冲击了几次,然后它就粉身碎骨了。”他掐了一下我的胳膊。 

四周没有任何不寻常的景象。大海平静,天空蔚蓝。唯一的痕迹是一大片绿色的东西覆盖着坍塌的塔身和岸边的岩石,散发出浓烈的海藻腥臭。苍蝇在四周嗡嗡作响。海水冲刷着空无所有的海岸。

第二年他们建起了一座新的灯塔,但是这时我已经在小镇里有了一份工作,还有了一位妻子和一座精致温暖的小房子。秋夜里,房间内散发出柔和的黄光,房门紧闭,烟囱喷出轻烟。至于唐,他掌管着新的灯塔,按照他的特别要求用钢筋混凝土建成。“以防万一,”他说。 

新灯塔在十一月竣工。一天夜里,我独自一人驾车来到海边,停好车,眺望着灰色的海水,聆听着新的号角,每分钟一次,两次,三次,四次,孤单地响彻远方。 

巨兽呢? 

它再也没有回来。 

“它远远地离开了,”唐说,“回到了深渊里。它明白了,在这个世界上爱任何东西都不能太痴心了。它将蛰伏在最深的深渊里再等上一百万年。啊,可怜的东西!人类在这个可悲可叹的小小星球上来去匆匆,而它却在那儿等待,等待……” 

我坐在车里,聆听着。我看不见寂寞湾里矗立的灯塔,也看不见灯光。我只能听到那号角,号角,号角。它听起来就像是巨兽的呼唤。 

我坐在那里希望我能够说点什么。 

一位短跑运动员的孤独 [日] 渡边浩二

我仅仅是为了短跑而诞生的一位男子而已。从我诞生之日起,我的短跑命运就已经决定了,这一点千真万确、毋庸置疑。

我的父母曾是奥运会百米短跑冠军。

可是,我从来就没见过他们。

父亲是我出生很久以前的那个时代的运动员。可是,他创造的世界纪录至今仍未被打破。

母亲是我出生数年前,在体坛上非常活跃的一位运动员。据说她刚过全盛时期就不幸死于非命。

不过,科学家成功地从母亲体内取出了仍存活的卵子,并作为政府的财产存入“卵子银行”。不久,遗传基因电脑管理系统发出了“可以结合”这样一条信息,即“具备了十分匹配的精子和卵子”。

也就是说:计算机把一直冷冻保存的父亲的精子和前不久登记的母亲的卵子的遗传基因数据计算后,得出了如下结论——能够孕育出一个具有百米跑最佳素质的婴儿。

为了能创造出百米的最好成绩,计算机就理想的人体条件进行了数万个数据的模拟试验。如:最佳足长、肩宽、肌肉的成分与结构、动态视力等等,最后查明了究竟什么样的人种的遗传基因特性才能满足上述条件。

这种理想的遗传基因组合在资料情报中心终于凑齐了。

在符合“运动遗传基因保护法”的前提下,政府决定立即对其进行人工授精,然后由指定的女子来孕育、生产。

从那之后,我就在国家的设施中长大。至今,我摄取营养、排泄、生活周期等一切都在计算机的控制之下进行。

我是根据国家的体育政策而诞生的超级运动员,在短跑方面是完美无缺的。

我体能的高峰期与下次奥运会的举办时间正好相符。

当然,像前文所述的那样诞生长大的人并不仅仅我一人,本次奥运会就有许多这样的选手参加。如:身高三米的篮球运动员、体重三百公斤的无差别级摔跤运动员,或者脚像鱼鳍那样巨大而扁平的游泳运动员等。他们都像我一样,是通过遗传基因计算而培育出的试管婴儿。在奥运村,常常会因与形态怪异的人相遇而大吃一惊。奥运会眼看就要变成超人大会了。

然而,在这类运动员当中,有一个人却格外引人注目。

他的打扮很怪异:全身裹着黑披巾,头上也蒙着头巾,只露出两只眼睛。

他经常与一个教练似的人在一起,从不到食堂与大家共同进餐,或是开开玩笑聊聊天什么的。我在走廊或院子里不时见到他,但令人不解的是:他总是扶住教练的肩膀,摇摇晃晃地走路。

据说他是东亚一个小国的短跑运动员,可奇怪的是,他从未到过训练场。我想:难道他得了连路都不能走的重病吗?倘若如此,为什么不去医院,而悠闲地待在奥运村里呢?

有一次,我终于忍不住问他:“您的腿是不是有什么病?”

“不是……”他的教练微笑着答道,“请您别太在意。因为他是克隆人,所以身体的形态有点变化。”

他自己什么也没说,只是用那黑色头巾下闪光的眼睛瞥了我一眼。

身体的形态?

确实,克隆人有由于遗传基因的组合不同而身体发生异常变化的人,并且能在比赛中大显身手。比如:有的游泳运动员在水中能够像鱼儿一样自由自在,上了陆地却不能站直。

不过,他和我一样是短跑运动员,可为什么是这副怪样子?仿佛连走路的功能都要失去的身体,能跑得快吗?而且,他还把全身都遮掩起来……他究竟是什么种族的后代呢?

解开疑团的机会终于来了。

那是百米跑预选赛。我和他编在同一组,并且跑道紧挨着。他与往常一样,被教练搀扶着摇摇晃晃地来到起跑线,摆好了起跑姿势。

发令枪响了。

观众们顿时沸腾起来。我竭尽全力地奔跑,尚不知道沸腾的原因。可是不久,他的身影突然出现在我的斜前方。

多么惊人的速度!一眨眼,我就被远远地甩在后面。

咦?他正像动物似的手足并用地奔跑着!

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的大脑也仿佛麻木了。这时,我突然发现他的运动裤后面有什么东西露了出来。

是条尾巴!

生活是美好的 [俄] 契科夫

生活是极不愉快的玩笑,不过要使它美好却也不很难。为了做到这点,光是中头彩赢20万卢布,得个"白鹰"勋章,娶个漂亮女人,以好人出名,还是不够的——这些福分都是无常的,而且也很容易习惯。

为了不断地感到幸福,那就需要:(一)善于满足现状;(二)很高兴地感到:"事情原本可能更糟呢。" 这是不难的: 

要是火柴在你的衣袋里燃起来了,那你应当高兴,而且感谢上苍:多亏你的衣袋不是火药库。 

要是有穷亲戚上别墅来找你,那你不要脸色发白,而要喜洋洋地叫道:"挺好,幸亏来的不是警察!" 

要是你的手指头扎了一根刺,那你应当高兴:"挺好,多亏这根刺不是扎在眼睛里!" 

如果你的妻子或者小姨练钢琴,那你不要发脾气,而要感激这份福气:你是在听音乐,而不是在听狼嗥或者猫的音乐会。 

你该高兴,因为你不是拉长途马车的马,不是寇克的"小点",不是旋毛虫,不是猪,不是驴,不是茨冈人牵的熊,不是臭虫。......你要高兴,因为眼下你没有坐在被告席上,也没有看债主在你面前,更没有跟主笔土尔巴谈稿费问题。 

如果你不是住在十分边远的地方,那你一想到命运总算没有把你送到边远地方去,岂不觉着幸福?

要是你有一颗牙痛起来,那你就该高兴:幸亏不是满口的牙痛。 

你该高兴,因为你居然可以不必读《公民报》,不必坐在垃圾车上,不必一下子跟三个人结婚。......要是您给送到警察局去了,那就该乐得跳起来,因为多亏没有把你送到地狱的大火里去。 

要是你挨了一顿桦木棍子的打,那就该蹦蹦跳跳,叫道:"我多运气,人家总算没有拿带刺的棒子打我!" 

要是你妻子对你变了心,那就该高兴,多亏她背叛的是你,不是国家。 

依此类推......朋友,照着我的劝告去做吧,你的生活就会欢乐无穷了。

还乡记   阿巴斯·基阿鲁斯达米

当我回到出生地

父亲的屋子

和母亲的声音

都消逝了。

 

当我回到出生地

河流已变成小溪

没有儿童

在水里游泳。

 

当我回到出生地

童年的游乐场

覆盖着

废金属和生石灰。

 

当我回到出生地

没人跟我打招呼。

 

在我的出生地

童年的理发师

认不出我,

随随便便地

给我剃头。

 

在我的出生地

如今大家都很不耐烦。

排队时

向前扭来

拐去。

 

我徒劳地问候她。

她的反应表明

认不出我。

 

当我回到出生地

榅桲树

没结果

而白桑葚

被买卖。

 

我出生地那个

年轻面包师傅

如今老了,为他不认识的顾客

烤未发酵的面包。

 

我出生地那棵大西克莫槭树

在我眼里似乎变小了。

官员海达里

也似乎不那么可怕了。

 

我出生地那个卖酒的男人

有一间破敝的旧货商店

满是

空酒瓶。

 

当我回到出生地,

学童们

在工作和做买卖。

老师们

是贫困的顾客。

 

当我回到出生地

一棵棵桑树

正被相识的人

砍掉。

 

选自《一只狼在放哨:阿巴斯诗集》,阿巴斯·基阿鲁斯达米著,黄灿然译,雅众文化/中信出版社,2017

我 [日] 芥川龍之介

不知何故,我在遭遇屈辱时并不马上不快,而大多在一小时过后才渐渐气恼起来。

看树木时,我总觉得它们也像我们人一样有前后序列。

有时我很想成为一个暴君,把众多男女投入虎口狮口。可是只消看一眼脓盆中血淋淋的绷带,全身便顿生厌恶。

我不具备任何良心,甚至艺术良心。但具有神经。

我很少怨恨,却时常轻蔑。

我并不总是我一个人。儿子,丈夫,雄性,人生观上的现实主义者,气质上的浪漫主义者,哲学上的怀疑主义者等等——这些都无大碍。只是为好几个我的经常争吵感到苦恼。

接到未知女性的信时,最先考虑的总是她是否漂亮。

所有话语必如钱币有正反两面。我称他为“虚荣鬼”。但这点他与我大同小异。就我自身而言,只不过是“”自尊心强“而已。

医生问及病情时,我一次也没有正确的说出自身实况。因而总觉得是在说谎。

随着远离自己的居所,似乎自己的人格也模棱两可起来。或许在离开居所三十英里时此种现象即已开始出现。

我的精神生活极少正步行走,而总是跳来跳去,一如跳蚤。

遇见熟人时,我必主动点头致意。因而对方未察觉时便觉得”亏了“的心情也不是没有的。

荒诞是什么 余华

我写下过荒诞的小说,但是我不认为自己是一个荒诞派作家,因为我也写下了不荒诞的小说。荒诞的叙述在我们的文学里源远流长,已经是最为重要的叙述品质之一了。从二十世纪西方文学的传统来看,荒诞的叙述也是因人因地因文化而异,比如贝克特和尤奈斯库的作品,他们的荒诞十分抽象,这和当时的西方各路思潮风起云涌有关,他们的荒诞是贵族式的思考,是饱暖思荒诞。

卡夫卡的荒诞是饥饿式的,是穷人的荒诞,而且和他生活的布拉格紧密相关,卡夫卡时代的布拉格充满了社会的荒诞性,就是今天的布拉格仍然如此。

有个朋友去参加布拉格的文学节,回来后向我讲述他亲身经历的一件事。文学节主席的手提包被偷了,那个小偷是大模大样走进办公室,坐在他的椅子上,当着文学节工作人员的面,逐个拉开抽屉寻找什么,然后拿着手提包走了。傍晚的时候,文学节主席回来后找不到手提包,问工作人员,工作人员说是一个长得什么样的人拿走的,以为是他派来取包的,他才知道被偷走了。手提包里是关于文学节的全部材料,这位主席很焦急,虽然钱包在身上,可是这些材料对他很重要。没想到过了一会儿小偷回来了,生气地指责文学节主席,为什么手提包里面没有钱。文学节主席看到小偷双手空空,问他手提包呢?小偷说扔掉了。文学节主席和几个外国作家诗人(包括我的朋友)把小偷扭送到警察局,几个警察正坐在楼上打牌,文学节主席用捷克语与警察说了一通话,然后告诉那几位外国作家诗人,说是警察要打完牌才下来处理。他们耐心等着,等了很久,一个警察很不情愿地走下楼,先是给小偷做了笔录,做完笔录就把小偷放走了。然后给文学节主席做笔录,再给几位外国作家诗人做笔录,他们是证人。这时候问题出来了,几位外国作家诗人不会说捷克语,需要找专门的翻译过来,文学节主席说他可以当翻译,将这几位证人的话从英语翻译成捷克语,警察说不行,因为文学节主席和这几位外国作家诗人认识,要找一个不认识的翻译过来。文学节主席打了几个电话,终于找到一个翻译,等翻译赶到,把所有证人的笔录做完后天快亮了,文学节主席带着这几位外国作家诗人离开警察局时,苦笑地说那个小偷正在做美梦呢。我的朋友讲完后说:“所以那个地方会出卡夫卡。”

还有马尔克斯的荒诞,那是拉美政治动荡和生活离奇的见证,今天那里仍然如此,前天晚上我的巴西译者修安琪向我讲述了现在巴西的种种现实。她说自己去一个朋友家,距离自己家只有一百米,如果天黑后,她要叫一辆出租车把自己送回去,否则就会遇到抢劫。她说平时口袋里都要放上救命钱,遇到抢劫时递给劫匪。她的丈夫有一天晚饭后在家门口的小路上散步,天还没黑,所以没带上救命钱,结果几个劫匪用枪顶着他的脑门,让他交钱出来,他说没带钱,一个劫匪就用枪狠狠地砸向他的左耳,把他的左耳砸聋了。还有一个真实的故事,当年巴西著名的球星卡洛斯,夏天休赛期回到巴西,开着他的跑车兜风,手机响了,是巴西一个有上亿人收听的足球广播的主持人打来的,主持人要问卡洛斯几个问题,卡洛斯说让他先把车停好再回答,等他停好车准备回答问题时,一把枪顶住他的脑门了,他急忙对主持人说先让他把钱付了再回答问题。差不多有几千万人听到了这个直播,可是没有人觉得奇怪。

美国的黑色幽默也是荒诞,是海勒他们那个时代的见证。我要说的是,荒诞的叙述在不同的作家,不同的时代,不同的民族那里表达出来时,是完全不同的。用卡夫卡式的荒诞去要求贝克特是不合理的,同样用贝克特式的荒诞去要求马尔克斯也是不合理的。这里浮现出来了一个重要的阅读问题,就是用先入为主的方式去阅读文学作品是错误的,伟大的阅读应该是后发制人,那就是怀着一颗空白之心去阅读,在阅读的过程里内心迅速地丰富饱满起来。因为文学从来都是未完成的,荒诞的叙述品质也是未完成的,过去的作家已经写下了形形色色的荒诞作品,今后的作家还会写下与前者不同的林林总总的荒诞作品。文学的叙述就像是人的骨髓一样,需要不断造出新鲜的血液,才能让生命不断前行,假如文学的各类叙述品质已经完成了固定了,那么文学的白血病时代也就来临了。